马库·斯贝克（Marcus Beck, 2013）在关于博士论文长度数据的文章中提到：
1. 最长的博士论文，长达两千多页
由于大多数博士论文包含图表和数学符号等非文字类元素，因此按字数来论长度很难。于是，人们简单地采用论文总的页数来衡量长短。我们可以把这一长度单位称为页长——论文正式内容一共有多少页 。这里，正式内容是指从引言到参考文献列表的所有内容。
博士论文以过长著称，毕竟是五年左右的累计工作，而且有导师指导，正常情况下不愁生活。
我认为,人们远离研究生项目的一个主要障碍是要求写一篇学位论文。人们经常听到关于学位论文巨长无比的恐怖故事。然而，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学位论文中充满了大量的空白，例如，页面是单面的，行是双倍行距的，作者可以把他们想要的任何材料都放在附录中。实际书写部分只能占页长的50%以下。一章的长度可以是30-40页，而同一章节发表在原始文献中，在一本期刊中可能只有10页左右。不管怎样，学生们（包括我在内）倾向于把注意力集中在论文的“适当”页长上，好像这是衡量你为了获得学位做了多少工作的某种标准。任何教授都会告诉你，页长并不是衡量你工作质量的好指标。不管怎样，我觉得在写作之前应该制定一些总的页长目标。这个长度可以是一个最小值，以确保你付出了足够的努力，或者是一个上限，以确保你不会对无关的细节太过关注（Marcus Beck, 2013）。
那么，博士论文页长最大值是多少呢？
据约瑟夫称，被吉尼斯列为最长博士论文记录的博士论文的页长是2654，即2654页(Joseph ，2019)。
有史以来最长的博士论文是由历史学家约阿希姆·舒马赫（Joachim Schumacher）写的。他的论文致力于帆船运动的发展。他的论文最初约有2654页，但经过修改后缩短到2200页，并提交给了位于德国的康斯坦茨大学（ the University of Konstanz）。由于其惊人的长度，它并被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Joseph ，2019) 。
与之相比，排第二的页长是2143。
紧随其后的是布鲁斯·威廉姆斯（Bruce Williams），他以超过2143页的篇幅撰写了《第二中间时期的考古学和历史问题》（Archaeology and Historical Problems of the Second Intermediate Period），其中包括598幅图、95张表格和11幅地图。这篇论文于1975年在芝加哥大学提交(Joseph ，2019) 。
非常巧的是，就在约瑟夫发表上述文章的2019年，以上记录可能已经被打破了——赵松（音译自Zhao Song）在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提交的博士论文《矩阵理论：优化、集中和算法》的非正式电子版页长是2688，比阿希姆·舒马赫的初稿（2654页）还长。 （该信息由读者吴先生提供）。
图1 论文中的声明（Zhao Song 2019)
然而，据论文电子版本身的声明（图1 ），该文电子版并未符合正式指南的要求，一页看上去很短。因此，按字数，其实质性长度与前述的吉尼斯记录（2654页）相比不一定更多。另外，2019年的博士论文包含了许多数学公式（如图2 所示），因此无法进行直接对比。
图2 Zhao Song博士论文第1344页
2. 不是所有的博士论文都那么长
两千多页的博士论文毕竟是极少数。如果我们看看博士论文（甚至硕士论文）页长的范围、页长平均值、分布规律以及与学科的关系，我们就会发现，一般情况下，博士论文的长度没有想象的那么令人恐惧。
Marcus Beck(2013, 2014)针对明尼苏达大学2009年至2014年期间的930篇硕士论文(Thesis)和2006年至2014年期间的3037篇博士论文(Dissertation)的论文页码数进行了统计，并考虑了不同学科的平均长度差异。
结果显示，无论是硕士论文还是博士论文，在某任意页码数附近的论文数量与页码数之间的关系呈对数正态分布（图3 ）。硕士论文平均不到100页。博士论文平均为177页，最短的是21页，最长的是2002页，大多数论文都在80到200页之间。
图3 学位论文长度分布，超过500页的未显示（Marcus 2014）
约瑟夫(Joseph ，2019)称，“历史这样的定性研究的学位论文最长。数学之类的量化领域一般都是垫底的，学位论文比较短”。Marcus Beck（2014）给出的统计结果与此类似：历史和考古学最长，平均接近300页；生物统计学和数学的学位论文最短，平均约100页。图4 是各学科的学位论文长度范围。
图4 学位论文长度范围与学科关系（Marcus 2014）
我们没有找到中文学位的长度统计数据。我们仅仅使用了国内某工科院系的研究生论文进行统计。针对三年的数据统计表明：博士论文平均121页，最短78页，最长244页；硕士论文平均68页，最短49页，最长102页。
3. 一点都不恐怖，一天只需一分钟
假设我们的博士论文是121页。现在来看看我们每天写多少页，写多少字，才能在正常修业年限内，写出这么长的论文。顺便可以看出，我们可以留出多少时间去思考，去完成研究。
假定读博是5年，1825天。121页除以1825页是：0.0663页/天。如果一页折合成1000字，那么平均每天是：66.3个字 。
这是正常打字速度一分钟能解决的事情。也就是说，如果读博是五年时间，如果博士论文是由纯文字组成，平均每天只需要花一分钟敲博士论文，就能得到一篇121页的达到平均长度的博士论文。
当然，真实的博士论文比这复杂，有数据、有图形、有表格、有符号、有公式、有逻辑，不是纯文字那么简单。例如，做一副图需要很长的时间，还不说为此需要多长时间收集数据。也正因为如此，千言万语不如一幅画。
但至少，对于其中已经想好的文字部分，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敲完。剩下的时间，可以上课、做研究、看文献、作报告等等。
难怪，有人声称，他在完成研究后，3个月内写出了博士论文。
◉ 现在的一个趋向是，写得越多，论文似乎就越好。或者是，一长遮百丑，一短毁所有；长了有人夸，短了必被骂。写得长的，可以是好论文，但也不一定就是好论文。写得长，便意味着架构大，头绪多，处理的问题也更为复杂。
◉ 舍不得删改，其实是论文写作的通病。决定文字去留的永远应该是它在文中的功能和作用。决定论文质量和成色的肯定不是其长度。
今天的博士论文应该写多长？
赵勇
1
这个题目诞生于2020年，因为那一年，张柠教授写过一篇妙文：《今天的长篇小说应该写多长？》。我读后一寻思，博士论文岂不是也该讨论一下长短问题？如要讨论，我何不借鸡下蛋，套用这个题目，写篇吸睛文章，以为老夫我解惑？
只是，题目有了，文章却没写。何以如此？可能还是时机不到。今年，高校的“农忙季节”刚一结束，我便匆匆提笔，倒也不是时机到了，而是因为读过几篇长文，让我有了说话的欲望。
说话之前，先要申明，我在中国语言文学之下的二级学科文艺学专业混饭，故所看论文，无论硕士博士，都以此专业为主。但因为我对现当代文学专业也不算陌生，便或被朋友邀请，客串其中，或被教育部那个学位论文服务平台相中，逼我就范。所以，我所谈论者，也包括这个专业的论文。其他专业的论文我不敢说，也说不好。
记得在今年的一场博士论文答辩中，一位外请的专家有感于某篇论文材料稍多，略嫌冗长，便说：“能否再压缩一番材料，把论文弄得精粹些？我觉得一篇博士论文写个十六七万字，最为合适。写得越多，暴露的问题越多，也容易让人看得头大。”她刚一说完，篇幅问题就被其他评委“驳回”，因为现在的一个趋向是，写得越多，论文似乎就越好。或者是，一长遮百丑，一短毁所有；长了有人夸，短了必被骂。 于是我也附和道：“我刚参加了清华大学的一位博士论文答辩，名为《文学的共同体思想研究：巴塔耶、布朗肖与南希》，论文很厚，写得不歪。作者在修改说明中明确告诉我们，全文字数是37.2万字。这是我今年看到的最长的论文，但还是没有长过去年北大那篇，那篇应该是50几万。”
50几万呢？回来之后我便查阅，发现去年那篇名为《危机思想的两副面孔——论阿多诺与海德格尔的虚无主义批判与艺术话语》。此论题撞我枪口，让我兴趣大增，于是审读此文，便不愿一目十行，而是慢阅读，细琢磨，自然花费了不少时间。也想起在网上答辩现场，我问这位同学：此文500多页，这么厚一本，究竟有多少字呢？他说：55万。
天呐！这应该是我这些年来看过的最长的博士学位论文，没有之一。
博士论文如此，硕士论文乃至学士论文又是怎样呢？5月底，在我们专业的硕士论文答辩现场，我撂出一句大实话：“从长度上说，今年我看论文，一个强烈感受是学士论文硕士化，硕士论文博士化。”这当然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有感而发，因为现场就有一篇16.9万字的论文在那里领跑，题目也非常高大上：《“跨越性批判”的形成：阿多诺早期音乐－哲学思想中的自我与整体问题（1921-1930）》（方维规教授指导）。此文的长度很可能刷新了近些年北师大文艺学专业硕士论文的记录。无独有偶，前不久我参加本科生论文答辩，我们这个小组的一位同学足足写了百页（光后记就写了五六页），一问，才知已达10万字。此文名为《重塑社会主义集体记忆的雕像——新东北作家群“子一代”视角探析》（李莎博士指导）。因为这两篇论文都是既写得长，也写得好，它们也就被双双推荐，成为我们这个研究所选送到文学院的优秀学士、硕士学位论文。而实际上，用这两篇论文申请硕士、博士学位，也该是八九不离十的，这岂不是“学士论文硕士化，硕士论文博士化”？
所以，以后一位大四同学意欲吐槽，他可以这样“融梗”：“周围的同学不是写十万就是写八万，你要是写了一万四千五，你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
《法兰克福学派内外：知识分子与大众文化》
2
但无论是哪类论文，越写越长恐怕还是最近这十多年的事情，因为我们那时候，论文还是不允许写长的。
我的博士学位读在世纪之交，记得当年导师童庆炳老师跟我们谈论文规模，正心情不好，便眉一皱，脸一沉，说：“你们那个论文呢，每篇写个10万字就够了。不要写得太长，写长了会给评委增加负担，耽误人家时间。”我一听只能写10万字，心中不禁咚咚打鼓，又暗暗叫苦，却也没敢当场理论。过了一阵子，我见童老师脸上不再阴云密布，而是多云转晴，便试探道：“童老师，我那个论文题目比其他同学的都要大，别的同学只写一人，我得一下子干掉四个，10万字恐怕拿不下来啊，您能不能多给我一些篇幅？”那个时候，我已决定跟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多诺、本雅明、洛文塔尔、马尔库塞较劲，而要想把他们摆平，这四位爷哪个是盏省油的灯？这是我跟童老师要字数的原因。
童老师一听有道理，便眉一扬，手一挥，大方地说：“行了，那就多给你5万字吧。”接着他又叮嘱：“就15万啊，可不能再多了。”
我心中狂喜，谢过童老师，仿佛《三里湾》中的铁算盘多分了五亩水浇地。
但随着论文展开，便觉得15万字依然很不宽裕。可是，我若腆着脸再让童老师追加字数，显然又很没诚信。怎么办呢？想了三天两后晌，我决定“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解决了思想问题，后来我再下笔，就不再有字数限制的顾虑，而是每一部分可着劲儿造，撒着欢儿写，直写到山穷水尽处，方才想起还可以坐看云起时。待写完之后把那四五部分拢成一堆，艾玛，已是25万字之多！坏了坏了，这可如何向童老师交待？
那个年代，学生给导师送论文，还不兴隔空投送电子版，而是要装订成册，把论文直接交到导师手里。我一看论文串到一起已页码不少，便想出让其“瘦身”的两个妙招：一是把其中的四小节标题只放在目录里（美其名曰“存目”），其内容则从正文中删除，这样一下子就少了五万字。当年许多人玩“存目”，是还没坐胎，是真的没生下来；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生下来了却上不了户口，得藏着掖着，仿佛一个私生子。二是论文打印，别人通常用小四号字排版，我则用五号字铺路，这样再排得紧一些，密一些，也能省下一些篇幅。主意已定，我便拎着那份稍加装订的论文去见童老师了。路上我已想好，若童老师捏一捏论文厚薄，说：“这是15万字吗？”我就可以坦然相告：“不好意思写冒了，但冒得不多，也就十五六七万吧。”
没想到童老师一翻论文，根本就没说字数问题，而是劈头盖脸训我一顿：“怎么用这么小的字印论文？而且排得还这么密？这是让我看的吗？我都快七十的人了，你这不是诚心要把我搞得头昏眼花吗？”
我自然不敢说明实情，便赶忙说：“哎呀童老师，我这不是交得晚吗？一着急，就忘了好好排版了。这好办，我马上回去，换成小四号，再给您出一份。”
我的话还没说完，童老师就又数落上了：“结语‘暂缺’是什么意思？难道结语你也要存目？”
“不是不是……因为正文部分写完已筋疲力尽，我就想着先歇个脚，喘口气，然后再挽袖撸胳膊，鼓足干劲奔终点。兴许您前边还没看完，我这结语就到位了。”
“那怎么行呢？我看论文是要看看前面、看看后面，翻翻导论、翻翻结语的。”
“啊，原来这样！那好办，您再等我一两天，这回我不敢懒驴上坡了，而是要快马加鞭，结语很快就能搞定。”
从童老师家出来，我不敢怠慢，而是一溜小跑回到宿舍；气还没喘匀，就开电脑，翻资料，投入到“抓革命，促生产”的最后一搏中。
《整合与颠覆：大众文化的辩证法——法兰克福学派的大众文化理论》
3
我的博士论文名为《整合与颠覆：大众文化的辩证法——法兰克福学派的大众文化理论》，此论文出版时，我才给存目的篇章上了户口，结果2005年初版38.1万，2022年修订版41.8万，这当然都是排版字数，实际字数并没有那么多。比如，在我的电脑统计中，初版是28.8万，修订版是34.3万。修订版之所以多出五万字，是因为初版时文献综述被我全部拿掉了。我本来是准备放上去的，但童老师说：“你的字数已经不少，若再加上五万字综述，就太厚了，会给出版社和读者都增加负担。”我唯唯。
但准备出修订版时，我反复考虑，最终还是决定把综述放上。我在修订版后记中说：“当年成书被迫拿掉这个综述时，我很是心疼。如今我决定把它收进来，倒也不是旧病复发，而是觉得这些资料或许能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一些线索。”这是实话实说。而另一个没被我写到那里的原因是，当年答辩时，有答辩委员曾直言不讳，说我的论文“缺一个文献综述”。其实是不缺综述的，只是那时我还没把它鼓捣好。许多年之后我把它放出来，也是要证明我所言不虚。
然而，后来论文变成书，见到我们这届同学的博士论文规模，我还是心生惭愧，因为与他们相比，我确实写多了。如若不信，我可以罗列几篇，稍作比对（均为排版字数）：陈太胜的《梁宗岱与中国象征主义诗学》（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22.4万字；汪民安的《福柯的界线》（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版），23万字；刘淑玲的《〈大公报〉与中国现代文学》（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25.2万字；胡继华的《宗白华：文化幽怀与审美象征》（文津出版社2005年版），26.1万字；吴子林的《经典再生产——金圣叹小说评点的文化透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35.8万字。这里除吴子林的论文字数与我的有一拼外，其他人都是20多万字。而这个字数，也正是张柠所谓的一部长篇小说的理想篇幅，因为他在笔者开头提到那篇文章中说：“‘短篇小说’最合适的长度，是半小时到两小时之内一口气读完的篇幅，3000 到1 万字。‘中篇小说’最合适的长度，是一天能轻松读完的篇幅，3万到6 万字。‘长篇小说’最适合的长度，是一个黄金周就能轻松读完的篇幅，20 万到25 万字之间。”
把短篇、中篇、长篇小说的篇幅对应于学士、硕士、博士学位论文的字数，是不是也有些道理？
或曰：这里所谓的小说字数，都是从读者角度提出的，需要把读者阅读花费的时间考虑进来吗？
我来讲一个陈忠实写《白鹿原》的故事，估计答案就清楚了。
路遥写作《平凡的世界》之前，规模就已定好：“三部，六卷，一百万字。”但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情。而到陈忠实准备撰写《白鹿原》的八十年代后期，文学失去了轰动效应，雅文学市场开始萎缩，知名作家欲出小说集，征订数居然不足千册。所有这些，都让陈忠实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小说规模：原来他是计划把《白鹿原》写成上下两部，“每部大约30万至40万字” 的，但从小说的市场角度考量，“我很快就做出决断，只写一部，不超过40万字”。因为书若出版，“读者买一本比买两本会省一半钞票，销量当然会好些”。为了省下字数和篇幅，他决定把更多的描写语言转换为叙述语言；甚至在动笔写这部长篇之前，他还先写了两个短篇（《窝囊》《轱辘子客》）练手，在语言上做试验。而最终，《白鹿原》果然也在他预期的字数中被搞定了。
这是因为考虑读者而减字数、缩规模却不但使作品获茅盾文学奖而且让它在读者享有好口碑的成功一例。你说考虑读者重要不重要？
因此，凡是没能力把长篇小说写成《红楼梦》的，都应该考虑做减法。
汪民安 著《福柯的界线》
4
童老师也是一个“读者中心论”者，答辩的时候他考虑答辩委员，出版的时候他关心普通读者。而在童老师的假定中，答辩委员或普通读者拿起这篇论文，肯定会不偷懒，不厌烦，一挨一页，一字一句，从头看到尾的。
后来我也当了答辩委员，有那么几年，我看论文还是蛮认真的。记得人间四月天，我带上一本打印出来的论文步入我家附近的奥森公园，找一幽静处坐下，然后喝口茶，抽支烟，半上午只读三五十页，仿佛进入了马原描述的读小说的节奏：“看小说一定要沏一杯茶，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心里很闲。……太阳那么温和，你坐到窗前，靠近太阳能照见的地方，让那阳光暖暖的照到你身上。然后偶尔喝一大口好茶。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看个短篇。大概三个小时看一个中篇。看完以后把眼睛闭上，那真是享受。”但几年之后，我已不得不得“多快好省”起来，因为送到我手上的论文越来越多，论文写得也越来越长，看论文已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几无乐趣可言。而那时候，一篇论文要想让我从头看到脚，除非它写得风流往下跑，除非它写成了《拉伯雷研究》。
既然提到了《拉伯雷研究》，我就不妨多说几句。《巴赫金传》中说，巴氏在1940年就完了这篇长篇论文，当时的题目叫《现实主义历史中的弗朗索瓦·拉伯雷》。但是到1946年，他要以此论文申请语文学博士学位，却没承想遇到了麻烦：有三位评委对他的论文评价颇高，但苏联科学院的另三位通讯院士却极力反对。辩论持续了七个多小时之后投票，给他博士学位是七人赞成，六人反对，给他副博士学位则大家都没意见。因为这一事故，致使“这部专著一直以手稿形式一动不动地躺了几乎二十年时间，结果是我国的语文学遭受了重大损失，而且还不只是语文学……”。
托程正民老师开讲巴赫金之福，我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就读了这本48.7万字的厚书（当然是指中文翻译字数）。我现在还记得，读《拉伯雷研究》我慢条斯理，居然读了半年之久——不是因为没时间读，而是舍不得三下五除二，一举把它拿下。如此经历，在我的理论阅读史中可谓绝无仅有，我似乎也找到了纳博科夫所说的“用背脊读书”的“酥麻滋味”——“读《荒凉山庄》的时候，我们只要浑身放松，让脊梁骨来指挥。虽然读书时用的是头脑，可真正领略艺术带来的欣悦的部位却在两块肩胛骨之间。可以相当肯定地说，那背脊的微微震颤是人类发展纯艺术、纯科学的过程中所达到的最高的情感宣泄形式。让我们崇拜自己的脊椎和脊椎的兴奋吧。让我们为自己是脊椎动物而感到骄傲吧，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头部燃着圣火的脊椎动物。”这也就是说，假如长篇小说写到了《荒凉山庄》的份上，你尽可以写1176页，假如博士论文写到了《拉伯雷研究》的份上，你也尽可以写694页。但可惜的是，你既不是狄更斯，也不是巴赫金。
假如你就是一枚“普通青年”，那么做论文时参照一下学校定下的规矩还是很有必要的。例如，敝校每年都会下发一本《本科生论文手册》，其中的论文撰写处提到了篇幅：“人文社会科学类一般为八千至一万五千字，理工科一般为六千至一万字。”而敝校的《研究生手册》（2021年版）中则说：硕士学位论文，“字数一般应在二至五万字之间”，博士学位论文，“原则上理工科不少于五万字，文科不少于八万字，不超过二十万字”。
也在网上看到一个武汉大学的博士学位论文撰写要求，上面写着：“理、工、医学学科博士学位论文字数宜控制在4-10万字，人文、社会科学学科博士学位论文字数宜控制在10-15万字。”
如此看来，学位论文的撰写还是有字数限制的，它们确实相当于张柠所谓的三种小说的篇幅。
《大众媒介与文化变迁：中国当代媒介文化的散点透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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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句“废话”我不得不说：写得长的，可以是好论文，但也不一定就是好论文。
写得长，便意味着架构大，头绪多，处理的问题也更为复杂。 与20万字的论文相比，30万字绝不仅仅意味着多出了10万字，还意味着你更需要思前想后，更必须左顾右盼，更擅长南征北战，以致如李渔所言：“先筹何处建厅，何处开户，栋需何木，梁用何材。”（《闲情偶记·词曲部》）莫言曾经说过：“长度、密度和难度，是长篇小说的标志，也是这伟大文体的尊严。”博士论文也理该是如此。也就是说，你长度上去了，密度、难度却没有随之跟上，那你就把一篇论文写成了水货，写成了懒婆娘的裹脚布。童老师当年曾批评一篇博士论文写成了资料汇编，让我们引以为鉴，我想它是绝对不缺少长度的，它缺少的可能是密度和难度，是深度和厚度。
舍不得删改，其实是论文写作的通病。 有人可能会说：为找这则资料，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容易吗？为写这段论述，三更灯火五更鸡，我不努力吗？但所有这样都不是阻止我们下狠手的过硬理由，决定文字去留的永远应该是它在文中的功能和作用。 鲁迅先生说：“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把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阿多诺说：“一个作者永远不应该舍不得删除，作品长短与好坏无关，担心文章不够长是幼稚的。”与两位先贤相比，我的话要糙一些：“假如你使用了装饰性引文，大路货材料，假如你的论述只是扬子江里的一泡尿——有它不多，无它不少，一个字：删！”
因此，决定论文质量和成色的肯定不是其长度。 马丁·杰伊的《法兰克福学派史》（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是其博士论文，38.5万字，显得厚了些，但它言之有物，至今都是研究法兰克福学派的案头书。陈平原教授的《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也是其博士论文，23.7万字，好像有些薄，但它的问题意识开一代风气之先，治现代文学者，哪个能在它面前绕道而行？于是我便想到，虽然韦伯有言，学术研究与艺术创作不可相提并论，但毕竟前者的成果也有寿数。活得越长，就越是好东西。反之，若论文面世，只能充当上职称的筹码，评奖项的绩效，此外它便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这样的论文大概也就只能敝帚自珍了。
写到这里，也该卒章见底了。今天的博士论文究竟应该写多长呢？一般而言，学校制定的相关规定便可解决问题。 但由于这些年来行情看涨，“不超过二十万字”的规定已没有实际意义。这样一来，看看当年“开山大师兄”的率先垂范，我们似乎能够从中受到一些启迪。中国第一个文艺学博士是罗钢先生，他的博士论文名为《历史汇流中的抉择——中国现代文艺思想家与西方文学理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21.8万字。中国第一个现代文学博士是王富仁先生，他的博士论文名为《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镜子——〈呐喊〉〈彷徨〉综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38.9万字。这两篇论文，前者曾被童老师无数次夸赞，说那是罗钢可以传世的三本书之一。而后者也是有口皆碑，声名远扬，已是经典之作。于是谈及博士论文规模，倘若我们把罗钢的字数看作下限，把王富仁的字数看作上限，这样是不是比较靠谱？
当然，为中才立规矩，也要给天才留空间。 如此这般，以后若有人写了60万乃至80万字的博士论文，我们才不至于吓了一跳，然后说他大逆不道了。
2023年6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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